《颜氏家训》：解码中国传统家庭的“齐家”之道

2026年春节假期期间，认真拜读了享有“家训之祖”美誉的《颜氏家训》。这是南北朝时期士人颜之推撰写的一部家训体著作。我手头上的这个版本，是由我的老师颜炳罡教授解读的。

我们知道，古代中国有孔、颜、曾、孟四大儒家圣人之说，这四大圣人家族的血脉传承是一脉相继、清晰规范的，这一现象在世界家族史上都属奇迹。颜老师送我这本书时，颜氏家族的宗主颜秉刚先生正好也在场。颜老师和颜先生二人是相识已久的好兄弟、好朋友，他们不仅都是天下颜氏始祖、孔子高足颜回的后人，而且也都是颜之推的后人。在颜氏宗主的见证下获得业师赠书，意义非同一般，早有研读《颜氏家训》计划的我，自然要抓紧时间认真拜读它。

一、“教化是人的第二次诞生”

读完这本书后，我脑子中浮现出一个问题：谁最应该读这本书呢？我认为，只要你身为人父，都有必要认真读一读，它简直就是中国所有父亲的“从业”指南。网上有言：父母好好学习，孩子天天向上。父母最该学什么东西呢？该学的东西当然有很多，但流传至今的治家、教子智慧却必不可少。

曾听到过一个观点：一个合格的父亲，应当是“生父”“养父”“教父”的三位一体，三者缺一便称不上是一个好父亲。的确如此，做“生父”很容易，做“养父”也不算难，难的是如何做“教父”。社会上各种职业都有岗前培训，而父母这种“职业”却从未有过“岗前”培训，以《颜氏家训》为代表的古代家训恰好可充当教材，弥补上这一缺憾。

自古以来，“教子”这一话题实在太过重要，我们怎么强调都不过分。《颜氏家训》共计20篇，除首篇为序言外，之后排在最前面的便是《教子》篇。颜炳罡老师在书中专门强调了教化的重要性，把教化当做“人的第二次诞生”，指出教化给予人“文化生命”和“道德生命”。他说：

“人既出生，就要接受教化。无教化，人就是自然意义上的人；只有经过教化、接受教化，人才成为社会人，成为文化人，成为有修养的人。人的自然生命固然重要，但文化生命、道德生命更重要。教化是人的第二次诞生，即由自然人到社会人、文化人、道德人的诞生。”

这本书带给我的最大收获是：通过它，我懂得了传统中国人该如何“齐家”，如何在家庭、家族中施行教化。儒家早就为中国人确定了“修身-齐家-治国-平天下”的生命进阶路径，关于修身、治国、平天下，在颜之推以前，曾有许多书作进行过系统阐发，而唯独齐家这方面的书籍，微乎其微。齐家本身是个系统工程，其中教子应是其点睛项目和关键版块。《颜氏家训》不仅是一部完整的齐家专著，更是一部杰出的教子专著。它虽诞生于传统社会，但流传至今天仍没过时。

我们可以这样说，《颜氏家训》的最大功能是：它既为中国人齐家制定了系统性的“成文法”，也为中国人齐家做出了典型示范。

二、“万世父范”颜之推

这版《颜氏家训》，最显著的特点体现在体例上——每段原文之后，都由注释、大意、解读三个部分组成，其中的亮点在解读部分，这部分是颜老师的心得体会。他结合自身学术背景、知识储备、生活阅历、价值导向、家族历史等对原文进行了精彩阐发，既集众家之所长，又间有己意。从字数上看，解读部分的文字已远超原文，对我们理解《颜氏家训》的真义起到必要的助益作用。加之吴奇萍博士参与考订文献、统筹文字，使得这版著作不仅立论逻辑严谨，而且文献考据详实缜密。

在书中，颜老师把颜之推称作“万世父范”，这个定位是形象且恰当的。那么，“万世父范”是怎样成长起来的呢？孟子有言：“颂其诗，读其书，不知其人，可乎？是以论其世也。是尚友也。”（《孟子·万章下》）颜老师多次在书中提及颜之推的家世，这为我们全面了解《颜氏家训》的成书背景带来莫大的便利。

颜之推生活的时代，属乱世，乱世出英雄，当然这个英雄既有武的，也有文的。颜之推便是一位文的英雄。他写道：“吾生于乱世，长于戎马，流离播越，闻见已多，所值名贤，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。”

于乱世中，颜之推三次为亡国之人——他原生活的萧梁之江陵被西魏攻破后，一家人成为西魏俘虏；后欲借北齐返回南梁，到达北齐时，听说南梁亡国，遂留在北齐为官；北周灭亡北齐后，举家迁入关中，归于北周；后北周又为隋所取代。颜之推先后经历了南梁、北齐、北周三个政权的覆亡，他魂牵梦绕着建康，却始终无法返回。特殊的政治际遇并未阻碍他成长为一位百科全书式的学者，这应当与颜氏家风有密切关系，如其所言：“吾家风教，素为整密。”

颜氏始祖颜回是孔子最为喜爱的弟子，他为颜氏家风打下“儒雅”的底色，故而作为颜回第三十五世孙的颜之推这样回顾家史：“颜氏之先，本乎邹、鲁，或分之齐，世以儒雅为业，遍在书记。”

颜之推的九世祖颜含是颜氏家族发展史上的一位关键性人物，他在东晋时率族人由琅琊南渡，其人德行高尚、智慧超群，事迹载于《晋书·孝友传》，对颜之推影响很大。颜之推祖父颜见远仕于南齐，因不满梁武帝篡逆，悲愤而死；其父颜协在南梁为官，博览群书，造诣颇高。年幼时，颜之推父母俱亡，在兄长的抚养下长大成人。

颜之推共有三子，分别为颜思鲁、颜愍楚、颜游秦，三个儿子的名字都充满历史悲怆感，颜之推把自己的家国情怀寓于儿子的名字当中。由于兄长最终绝后，所以颜之推得以位列于颜回嫡传后人的链条之中。（关于颜之推到底有兄弟几人，不同文献记载有异，但他能如《陋巷志》所言“之推为宗”，肯定与兄长最终断后有关。）

颜老师在该书前言中，引用了范文澜先生在《中国通史简编》中评价颜之推及《颜氏家训》的话。这段话总结得很到位，有助于我们从总体上把握颜之推其人其书，转录于下：

“（颜之推）是当时南北两朝最通博最有思想的学者，经历南北两朝，深知南北政治、俗尚的弊病，洞悉南学北学的短长，当时所有大小知识，他几乎都钻研过，并且提出自己的见解。《颜氏家训》二十篇就是这些见解的记录。《颜氏家训》的佳处在于立论平实，平而不流于凡庸，实而多异于世俗，在南方浮华北方粗野的气氛中，《颜氏家训》保持平实的作风，自成一家言。”

三、一部以儒雅传家的文人家训

要全面理解这本书的主旨大意，需要对作者的思想立场有一个准确的把握。关于《颜氏家训》的性质，历来有不同说法。宋人陈振孙在《直斋书录解题》中评介该书道：“古今家训，以此为祖。而其书崇尚释氏，故不列于儒家。”对于这个说法，颜炳罡老师只认可前一句，即承认该书乃“家训之祖”；他坚定认为，该书就是一部儒学作品。试想一下，由出自“儒雅”之家的中国传统士大夫所撰写的齐家著作，其底色必然是儒家的。

前言中，颜老师把这部书的特点归结为“以儒为宗，会通佛老”；同时，又对其总体定位作出这样的概括：“《颜氏家训》是一部儒雅传家的文人家训，也是一部百科全书式的学术著作。”的确如此，通读此书可发现，作者颜之推本人既是一位标准的传统儒家知识分子，更是一位兼涉百家、学识广博的杂家、博物学家。

如果你问我，颜之推撰写这本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？我看应分直接目的和终极目的两个方面来回答。直接目的是“整齐门内，提撕子孙”；终极目的是“务先王之道，绍家世之业”，颜老师把这一条称作颜氏家学的宗旨。

《颜氏家训》共计20篇，每篇文字有长有短，涉及内容相当广泛。颜之推擅长以事明理，于书中引用了大量历史典故。如果你不是一位专业研究者，只是想把握其核心要旨，从中汲取齐家经验，那么，你根本就没必要读完全书，可重点选读《序致》《教子》《兄弟》《治家》《慕贤》《勉学》《文章》《涉务》《省事》《止足》《养生》篇，有余力则兼及其他。

对我个人而言，颜之推在书中回答了三个重要问题，三方面都具有很强的普适性，值得我们特别关注。

第一个问题：如何做个好的父亲？

关于这个问题，颜之推告诉我们三点重要信息：

其一，关系的亲密度与言语的可信度之间往往存在着正向关联‌。颜之推说：“同言而信，信其所亲；同命而行，行其所服。”这是在讲“接受心理学”。他指出，制止小孩淘气，师长的训诫比不上保姆的说教；制止兄弟之间的争斗，尧舜的圣训比不上自家妻子的规劝。基于这样的认识，他才决定要对自家子孙进行“言传”。“言传”分两种——口头表达与文字书写，前者即时性、随意性强，后者严肃性、逻辑性强，颜之推应当没有舍弃前者，无疑却更重视后者。

其二，父亲要有父亲的样子，要讲担当。颜之推认为治家与治国有异曲同工之妙，所谓“治家之宽猛，亦犹国焉”。家有父子如国有君臣，父犹君而子犹臣，君礼则臣忠，父慈则子孝。颜之推说：“父不慈则子不孝。”“父母威严而有慈，则子女畏慎而生孝矣。”“父子之严，不可以狎；骨肉之爱，不可以简。”“子当以养为心，父当以学为教。”

在该书最后一篇（《终制》）中，他坦言：“使汝等沉沦厮役，以为先世之耻；故靦冒人间，不敢坠失。”原来，身处乱世之际，遭受流离之痛，颜之推早有辞官归隐的想法，但他担心这会让子孙陷于奴仆的地位，也会让祖先因此蒙羞，故而，只能忍辱负重，不得不仕。

其三，对孩子的早教很重要。颜之推回忆自己成长经历时指出，他自小失去父母，由两位兄长抚养长大，但兄长对自己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，督导不够严厉，因此他没有受到很好的家庭教育。

他曾以古代圣王的胎教之法为例，强调孩子要尽早接受教育。还说道：“人生小幼，精神专利，长成已后，思虑散逸，固须早教，勿失机也。”又引用孔子之语“少成若天性，习惯如自然”和俗谚“教妇初来，教儿婴孩”，以此来为自己的施教背书，同时也提醒儿子们要自觉接受父教。

第二个问题：孩子要做个什么样的人？

在崇尚个性自由、命运自主的当下，人们纷纷追求“不被定义的人生”。这个梦想我们并不轻易否定，但这只是从“术”的层面出发，强调人有很强的可塑性和无限的可能性。而就“道”的层面来说，人首先要“被定义”，然后才能“不被定义”。这就涉及到做人底色的问题。

颜之推告诉儿子，不论从事什么样的具体工作，都要学做君子，争做一个对社会有用之人。他说：“君子处世，贵能克己复礼，济时益物。”“君子当守道崇德，蓄价待时，爵禄不登，信由天命。”君子之道即做人之道，这才是生命的底色。

此外，颜之推还对儿子强调了这么一条做人做事原则：“施而不奢，俭而不吝”。这同样属于君子之德。颜老师把此言所在段落称作全书中有关治家的最关键、最精彩之一章，把这八个字称作治家要诀，认为此语体现了儒家的中道精神和人道关怀。我们当记住这八个字。

第三个问题：我们该如何读书、写文章？

《颜氏家训》既然是文人家训，其中便少不了关于如何治学的内容。在《勉学》与《文章》两篇中，颜之推就读书、写文章发表系列高论，这部分尤其值得今天的学者、学生参考学习。

他把读书做学问的根本目的讲得非常明白，我们应当记牢这句话：“夫所以读书学问，本欲开心明目，利于行耳。”读书的目的在于启发心智、拓展视野，从而对自己的社会实践产生促进作用。他鼓励儿子广泛涉猎各种知识，指出：“夫学者贵能博闻也。”这与今天我们倡导的通识教育或博雅教育有一定的类似之处。

至于写文章，颜之推非常推崇沈约的观点：“文章当从三易：易见事，一也；易识字，二也；易读诵，三也。”他并不鼓励儿子刻意追求言辞华丽的文章，强调能做到“不失体裁，辞意可观”即可。

颜之推对生活中各种现象的观察和思考，往往都比较深入，比如，他在书中还讨论过代笔现象。颜之推生活的年代，人们的文化普及程度并不高，请人代笔现象并不少见。他认为，代他人写文章，理当以委托人的名义下笔，但特殊题材的文章，如哀伤凶祸之辞，却不可代写。理由是，有人以他人名义，替写悼念亡父、亡母的文章，颜之推以为执笔人如此做犯了忌讳，这对执笔人自己的父母是不孝的。

此外，书中还有许多观点，都值得我们反复琢磨品味。他说：“不可窃人之美，以为己力。”这是一种版权保护意识，今天的写作者应当格外注意。他说：“观天下书未遍，不得妄下雌黄。”这对今天的编辑从业者是个很好的提醒。他还说过不少金句，如：“上士忘名，中士立名，下士窃名。”“既以利得，必以利殆。”“为善则预，为恶则去。”“谦虚充盈，可以免害。”“人生难得，无虚过也。”“夫养生者先须虑祸，全身保性，有此生然后养之，勿徒养其无生也。”“夫生不可不惜，不可苟惜。”凡此等等。

四、家训助推培养“中华田园娃”

通读《颜氏家训》之前，我刚刚读完清朝高官张英的《聪训斋语》。如果对比这两种家训体书作，你会发现，一个称职尽责的父亲，所关注和思考的问题其实都是相似的，无非就是子女的成长、成才、成家、立业等方面的话题。

两本书中，许多观点彼此互补相通。比如，颜之推与张英都反对家中雇佣过多仆人；二人都强调治家要坚持谨严原则，所谓“惟肃乃雍”。令人称奇的是，二人竟都曾告诫儿子，上天造物，不会令其十全十美，要接受世上的各种不完美。颜之推说：“天道不使物有兼焉也。”张英说：“天道造物，必无两全。”这种观点渊源有自，如墨子说：“甘瓜苦蒂，天下物无全美。”（《意林》引古本《墨子》，不见于今本《墨子》）汉儒董仲舒曾言：“予之齿者去其角，傅其翼者两其足，是所受大者不得取小也。”（《汉书·董仲舒传》）

颜之推的齐家效果甚是显著，后代中不乏兼备“三达德”的硕学大儒、忠烈楷模。其嫡长孙颜师古为著名经学家，他为《五经正义》出版奠定了重要基础；其六世孙颜杲卿与颜真卿这对堂兄弟，皆因忠贞刚烈、宁死不屈，最终惨遭叛军杀害，展现出舍生取义的高尚气节。可以说，颜之推所撰《颜氏家训》，不仅是一部家庭教育经典，更是塑造整个颜氏家族精神气质的一块重要基石，使颜氏一族在文化传承和道德实践上双双达到高峰。

凡为经典，最终都将变成公共财富。时至今日，《颜氏家训》早已成为千家万户共有的精神财富。在倡导文化自信的当下，我们为培养具有中国心、中国情、中国魂的“中华田园娃”已推出系列战略举措，但不应该忘记，像《颜氏家训》这样的本土经典，绝不可在少儿教育中缺席。孩子吃娘奶，长大后自然跟娘亲近；孩子读中国经典，长大后自然对中国和中国文化有感情。我们要确保孩子第一口“奶”的纯正性。

但话又说回来，能否成功培养“中华田园娃”，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长有没有这种意识和觉悟。培养“中华田园娃”，不妨从造就更多对中国传统文化有情感、有认同的父母开始；而造就这样的父母，不妨从共读中华传统家训起步。